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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7 读过乔伊斯之后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躺在床上的,我只感到一只手被身体紧紧地压着,手心好像出了汗。有个家伙从不知别的什么地方走了进来,然后开始嗡嗡的有了说话声,声音混浊而松软,像刚刚开始沸腾的水。我坐在某个很大的教室里,等待着某个报告的开场。主讲人还没有来,教室里满是人,他们都坐着,挤着,没有人站起来。我坐在靠窗边的地方,窗子开着,我努力的想把它关上。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拨着热气,它让我的背后感到阵阵冰凉,像是被一条湿湿的,略带粘稠的毛巾来回擦拭。我看不清有谁在说话,偶尔看见几张熟悉的脸,可我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咕咕噜噜的说话声一直在延长,并且缓慢的移动着,碰到墙壁时就轻轻的弹了回来。 忽然,在后排的几个男生支着身子半站了起来,他们嚷着:“W”。那是你的名字。他们笑了起来,笑声很不整齐。“W”他们又叫道。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叫你的名字,而且讨厌那些笑声。可是你侧了身子,回过头来。那是前排靠中间的位置,离我有些远了。你正望着我这个方向,可惜并没有看到我。我注视着你的眼睛,纯净柔和的,略带着某种疑问般的焦虑。那是在什么时候,你从门外走进来,带着一顶咖啡色的绒边圆帽,帽檐下流滑出你额前的头发。哦,就是那双眼睛。还有一条红白花色,或者仍是咖啡色的围巾,像扑上沙滩的浪花一样蓬松,托着你的脸颊。 湿热的空气被吹散了,我意识到冷风是在笑声与开水的翻滚声之后吹进来的。门一定没有关。我赤着两脚站在冰水中,脚底已经没有了感觉,只剩下单纯的冰凉,如同滴管吸起液体那样,从脚跟一直爬了上来。我用另一只没有被压住的手下意识地拉紧身后的被子,而对于冰凉中的双脚却无计可施。因为不论我怎样安排,总有一只脚要站在水中。我意识到我将醒来,从那失重的水中浮出,水面上是一个充满了棱角的世界。我不愿醒来,这是一种强制的压抑,而不是自然的懒惰。我不能动弹,疲倦束缚着我。我无发挣脱,就像坠入一大团油脂中的小虫,不论如何努力的划动都无济于事。 我又迷迷地沉了下去。这时,笑声和哄吵声已听不见了,让我高兴的是,你仍站在那儿,和走进来时一样。你并立双脚站着,寒冷使你的一双小手合在胸前。我注意到你玫瑰色通红的手指,透明的指甲又薄又软,晶莹的像是树叶上结的冰花。这时你看到我了,低头笑了,呼出的鼻息凝成一散白雾。武汉的冬天少有这样的雪景,瓦片上的积雪很薄,薄得透出了瓦片的砖红。空气中漂浮着雪的细的碎末,比呼出的水汽更轻盈的飞舞,旋转。我的视觉模糊了,虽然我已睁开了眼睛,滚热的溶雪在离眼角不远的地方又变成冰凉。白色的是逼压下来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像是长长的油漆滚筒,并不均匀地在墙壁上涂抹着某种荒凉,一只飞虫的残骸挂在墙角那张废弃的蛛网上。August 20 蚂蚁打开淋浴喷头,一股强大的水流突然喷涌而出,扑溅在我的头发和脸颊上。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让我惊悚的一颤,如同恐惧的猫那样,全身的寒毛到竖起来。原本昏沉混乱的大脑陡然清朗了许多,一瞬之间千头万绪的繁杂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单纯而空灵的空白。 这种空白让人觉得虚空。正像一直都在为了某种目标而努力,忽然在某一瞬间目标和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所带来的虚空一样。它使我暂时脱离了自己的躯壳,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 有人生活的目标就好比到街市某个冷饮店去买一只冰淇淋,他看得见,甚至嗅得着,他胸有成竹,不紧不慢的朝目标走去。而有些人的目标则好比站在海边,企望到达那无法预见的新大陆。凭着对其存在的信念,他乘船出海。当他驶入茫茫无际的探求之中后,这时,年轻人所特有的变化不定的情感,就如同狂风吹起的海浪,翻腾起伏着,一会儿扬上崇高自信的粉定,一会儿又坠入茫然悲伤的谷底。 而当风平浪静的时候,也就是我现在所感到突然间虚空的时候,怀疑和恐惧又从心底渗出苦涩的泉水。 淋浴的水温渐渐升高了,最后到达了令人愉悦的温度。一股夹杂了慵懒和倦怠的热气腾腾升起,缓缓地包裹了我的全身。我静静地没在这热气织成的茧蛹中。 一只蚂蚁,就是我们平常见到的那一种,不知从什么地方,慢慢地爬到浴室里的洗脸台上。它四下里试探着,快速摆动着两只纤细的触角。我看到了它,这只可怜的东西。在这夜里,它本因该呆在它温暖的窝内,或者在平地上辛苦的搬运食物,可它现在却爬上了六楼,来到了我的家的浴室。我伸出手臂,只用食指轻轻的一弹,它就像从弹弓中弹出的石子一样,飞行了几十厘米,结结实实地撞到墙壁上,然后落入了一片对它而言简直是汪洋的水膜中。没有挣扎,更不会有呻吟,它就躺在了那里。它完蛋了,庄重的说——一个生命结束了。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轻易和突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去开那个不幸的玩笑。又能怎样呢? 我闭上眼睛,让热水从我头顶上流下,沿着面颊,颈侧和前胸。然而,我的眼帘中却出现了它艰难爬行的样子,寒冷的夜,陡直的墙壁,快速摆动的触角。渐渐的,我觉出它特别的深意来:一只普通的蚂蚁,不愿像它的伙伴那样循着嗅迹前进,不愿接受女王的指使去四处采集食物,不愿在平地上过着规律的生活。它选择了向高处爬,难道是受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指引?它是否清楚它面对的是什么?它在茫茫黑夜和嗖嗖的冷风中时,可曾感到茫然和无助?如果它真是这么一个孤独前行的家伙,那么它就是一个探索者,面对遥远的希望依然前进的探索者。 每一种生物中都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家伙,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同它握手,就像互不相识的攀岩者,在绝壁上偶遇时的握手。我忽然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就在自然界中也不是孤独的。我的心被振颤着。 然而现在,它就躺在那里,只是食指轻轻的一拨,便殒了命。在人的面前,它的生命太渺小了;在爱开玩笑的命运面前,探索者的生命也同样渺小。然而,又有多少死亡,能用悲壮去终结他们的辉煌,太多的,只是轻易的凋零在荒唐的玩笑中。或许只能这样了吧。 我看着那座小小的丰碑。然而,它告诉我这并不是结局——它动起来了,刚才的撞击没有使它丧命,它的触角又开始活动了。接着是头部,腹部,最后它那几条细长的腿,也像船桨一样开始滑动了。起初,由于只有左边的两条腿能够活动,它就在原地打着圆圈。后来,剩下的几条腿也加入了进来,左右的力量平均了,它才蜿蜒的向岸边游去。它花了很长时间从水的引力之中解脱出来,当它分开了粘在一起的触角和六条腿,就毫不停息的,快活得跑了起来。 它转了几圈之后爬上了墙壁,沿着墙壁上升,不一会儿就到了窗台上。也许是感觉到了玻璃的冰凉,也许是嗅到了窗缝外透入的新鲜的空气,它大受鼓舞,沿着床沿上升,一直爬到了窗口的顶部,然后翻过窗脊,消失在夜色中。 它毫不犹豫地,执着的向上攀登着,为了它心中的希望。等待它的将是什么艰险呢?不,请告诉我,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我用毛巾擦干身子,呆呆地立在那里。 浴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了,四周的物体随之清晰起来。浴室里冰冷的镜子上,结满了雾气凝成的水珠,挂不住了,便成股的流下。汇集到台面上的水流,汪汪泽泽的一片,没有地方散去。一只褐色的蚂蚁漂浮在水面上。
高中时代的东西,偶然翻出来,感觉写得还不错。改了个结尾,贴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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