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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0

    痛的杂记

          痛苦是个很美丽的话题。
          当我用文字的将苦楚爬满练习本时,我才稍稍感到一点安慰,好像是用某种创造的快乐去掩饰内心的隐痛。我仍然无法捉住我的思绪,飞舞的映像在阳光穿透的路径上闪现,又在仔细凝视的边沿隐没。
          它往往在某个看似平静的下午悄然产生,不动声色地笼住我思维活动的主要区域。然而它是那样轻柔地,只在上升到某个浓度时,才让人忽然察觉到它的存在。她潜行着,黑影一般地跟随到了每一个思维的末梢。我不屑的看着它,摆出一幅蔑视和嘲弄的姿态,他却用狡黠的微笑微笑给以回应。我若无其事的进行着各种外部活动,与别人打趣,闲扯,去忽然间感到自己内心的虚空。我的心在缩小,缩向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在各种应合的赔笑之后,往往是刚转过头,脸部的肌肉便突然松弛。我开始后悔我对他的嘲弄,并紧握着忐忑不安的神经等待着他的报复。
          噢,有什么用呢?我记下这些却并不能使我好受些。人在痛苦时总想获得同情,可我又对它所求的对象投以不信任的目光。是的,谁会同情呢?谁会去了解一个卑微渺小的灵魂的一点点无足轻重的痛苦呢?自己的痛苦对个人来说是整整一个世界,可对于旁人来说,只是一个超出他直观范围的影子罢了。就好像从你身体发出的红外或紫外射线一样,为感知能力所不能企及。这种自然的忽视使我们备受伤害,就好比我们所珍视的神圣的物品,在他人看来只是一件不起眼玩意。我同样害怕他人淡漠我们过分的热情,在他们的冷眼中,我们只是个可笑可怜的怪物。我真羡慕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们,惟有他们的痛苦能够被众人所珍视,并被视为永恒。
          这些,又使我想到这份工作的徒然,正像我曾经做过的许多工作一样。当我消耗大量的时间和智力去努力做到尽善尽美,在持续的热情的鼓舞下编织进了多少美妙的想象,可结果往往是扔进铺满浮萍的湖水的石子,没有半点期待的涟漪。
          或许这正像一份没有回报的爱情,我们全部的乐趣仅在于创造我们心目中美好的幻象,在于对那深不可测的灵魂的探测。
          我们有太多事情要做,痛苦只是无数感受中的一份罢了,向走马灯里一幅旋转的画片,他在我们不可预知的时候转向我们,忽然被正对着透过的烛光照亮,在那瞬间显得异常明晰。使我们安心的是生活的转轮不会停息,那痛苦的画片也将隐入背面。只有那些自找烦恼的人,总想看清痛苦的面貌,让光亮长久的投映到那画片上。
     
    April 09

    否定之否定

     

        该逝去的毕竟已经逝去了。正如飞舞的泡沫,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破碎后便只是粘糊糊的浆沫,我在嘲笑自己曾经的单纯的同时,文字的色彩也随之褪去了。在我体内有些曾经鲜活的东西已经死去了,我已学到的太多,并且适应的很快。

     

        我曾经设想,人的一生应当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运动,就像黑格尔的辩证法所揭示的一般。人诞生之初,正是一个块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的玉璞(当然,对于如此一张洛克所说的白板,我们无法评论他的好与坏,善或恶。它是原始的,天然的,不含人的成分,故而也没有只在人的意义中存在的高尚与卑鄙)。或许好心的教育者们希望从他生命之始便将美与善刻画其上,然而,他毕竟坠落至社会中,经过欲望,奸邪,污秽,庸俗的洗礼之后,便成为适应于在这世道中生存的一分子。这第一个否定,便是对自己曾经遗留单纯的否定。《高老头》里那个令巴尔扎克即同情又鄙薄的青年拉斯第涅,在高老头的葬礼上落下最后一滴眼泪后,面对着巴黎誓道:“咱们来拼一拼吧!”他蔑视这社会,却又想征服它,他将他最后一丝的单纯铜高老头一起埋葬了。接着,带着青年人的豪情与进取心,像一颗炮弹一样打入了社会。

        他或许春风得意加官进爵,或者家财万贯妻妾满庭;抑或身败名裂一事无成,或者妻离子散一文不名。他发现在这尘世的一切都是那么短暂易逝,飘泊无定,曾经为了某个意义而执著努力,直到一天忽然发现那个意义只是空幻的遐想,他嘲笑自己的盲目,嘲笑社会的荒唐和不可理解,喜怒哀乐最终都只是如玩笑一般无足轻重。这让人想到《红楼梦》的开篇之辞“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然而这真确的应是这本书的结尾之辞,只有历经世事饱经劫难过后的人才能有此感叹。这种对人生的质疑和叩问,对盲目信仰的反思和否定,便是第二个否定了。然而这种否定使得人生如一场烟云毫无价值,空虚感和毁灭感使得人们深感不安,没有意义,人们无法生存,人的精神便依附于无物。

        世界本是无意义的,但我们必须创造一个意义。卢梭写《忏悔录》,为的是寻求着那否定之后的救赎,重建精神的大厦。人们或以宗教,或以哲学,或以艺术,最终都在寻求那建在否定的虚空之上的永恒。从伊甸园中逐出的人类,在获得智慧的同时也失掉了乐园,那是如兽类般的单纯快乐的领地,这一否定带来了苦难和罪恶感,使人们飘泊在一个只有相对真理和意义时常幻灭的世界里。我们总渴望着重返乐园,重新找回生命的本原。因为一旦我们回到那个曾被逐出的地方,我们便成为了神。或许这与《西游记》所讲的情节有些类似,不必惊讶,其实如果我们细心思考,便会发现几乎古今中外每一个深刻的表达都是在巧妙的揭示着世界的虚空,同时探寻着某种救赎的可能,或多或少的便对应着这两个否定的过程。

     

        我花了二十年才完成了第一个否定,告别了单纯。我欣然,我张开臂膀去迎接这个世界,我也要像炮弹一样打进社会的大山上了。

        我的灵魂在等待着那第二个否定。完成它又将需要多少时日呢?三十年,四十年,或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