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着我做实验的一个本科生Niko，在做presentation的时候，大谈他的理论和设想。台下的人听了，都知道他其实是有好多基本原理还没弄明白，只是都含笑不语。我也暗笑，可忽然回想起一年以前的自己，那时不也是这般慷慨激昂吗？

去年在做出那个实验现象的时候，我便想出了一整套的理论来解释它，然后做出了许多的推论。那时真的是很兴奋，真的是有一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结果变成了盲目的自信，与别人讨论时，或者看文章时，我都毫不犹豫的用我自己的假设去推断，批驳别人的结论，按照我的假设真可以来一次革命。“现在想来，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真的，那时相信自己的理论太完美，反而害怕它他是错的，对很多不利于自己的现象或结论都无比惧怕。要是结果若不如自己预想的那样，真的感觉好像失恋一样痛苦。慢慢思想变得狭隘，考虑问题也都太过片面，做实验也浮躁起来。

后来，看的东西多了，实验经验也丰富了，我才渐渐明白：原来这世界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明白，即便简单的现象，其中包含的不确定因素也要远超过我能想象的。并不是事事都能如我所愿，事实就是事实，没有对的，也没有错的，没有好的，也没有坏的，它可以让你百思不解，却不会因你的意愿而改变一毫。那时觉得天马行空，精美无比的构想，现在看来实在有些幼稚，那些武断片面的想法来，其实是来自于自己知识的匮乏。

自然科学的进步，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后人先要学习前人，要比前人走得更远，然后才能前进一点点。即便历史上那些突破性的工作，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是以同行们大量的工作作为铺垫的。没有人能事先预见一切，我们只是在尝试中不断修正自己的想法。没有大量知识积累做前提，任何精妙的设想都只是空中楼阁。可能很美，但是正确的可能性却很小。伟大的预见者，往往先是时代中知识最渊博的人。现在想来，Google Scholar 里引用的那句牛顿的话：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真是铁律！

假设固然很重要，它引导着实验的方向，而且往往是最需要天才的地方。好的假设源于实验，也反过来指导着实验。就像建筑的设计，不论外观如何新颖，如何大胆，若造不出来，或者是没钱造，也不过是一张废纸。建筑史上的杰作，没有一个是只存在于图纸上的。我的superviser，已经做Metalic Nanoparticles六年了，发了六篇一流的文章。我现在走的方向，也是基于他的一个并不太难的推测。虽然目前实验结果没能证实他原先的假设，反而使疑点更多，可正是这些意想不到的结果，却带来了新的发现。实验往往是漫长而乏味的，有很多时候，我的实验结果不理想，自己的设想被现实无情的粉碎，我感到灰心丧气，甚至不想再做下去了。是他的沉着在安慰着我，先走着看吧，谁知道事实会怎样呢？发现往往就是在不经意间诞生的呢。

和一年前相比，我现在的知识更丰富，做事也沉稳了很多。很少凭空幻想着事实会如何，该会有如何的突破。我知道，只想着结果的功利行为，往往只会带来冷冷的失望。在制定方案的时候，我也会考虑很多现实的因素，和实现的可能。无法实现的方案不能指导实验，没有实验，也不会有新的发现。可是，只要有一个小小的设想能够实现，就坚持做下去，坚持下去，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然后才会有发现新知识的可能。

我相信我脑中总会有用之不竭的新点子。大部分是错的，但也有一些可能是对的。但不论如何，只有我真正做出东西来，才算是对科学有点贡献。我相信我的解释会是正确的，我也在做实验去证实，但正确与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开始认识自然了。

路还长，求索漫漫，厚积薄发。